Don Miller 的歷程

1964 年，在米蘭、柏林和維也納度過四年的研究所學業並接了一些小型職業演出之後，加上家庭成員日漸增加，我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很幸運地在雪城大學（SU）謀得聲樂講師的職位（後來成為聲樂教授），並在那裡愉快地待了將近 25 年。我在紐約州北部發現的好處之一，是鄰近賓漢頓的 Tri-Cities Opera，這是一個備受敬重的歌劇團，我在那裡演唱了標準劇目中的主要角色。更幸運的是，SU 當時以新成立的嗓音基金會（Voice Foundation）為藍本推動了一項計畫，運用最新技術進行喉科學、語言治療，以及至少在潛力上也包括歌唱教學的研究。早年在歐洲時，我順著自己對語言的興趣，開始更深入鑽研語音學（語音的產生），進而對聲學與嗓音科學產生興趣。在 SU 的實驗室裡，我們這些聲樂教師受邀透過視訊頻閃喉鏡檢查，觀察自己歌唱時的聲帶，這在當時是難得的機會。

隨著 SU 的嗓音基金會計畫，聲樂教師 Jo Estill 以研究生身分來到這裡。她的任務是探究嗓音科學與歌唱之間的關係，這也是我們兩人共同的興趣。Jo 和言語科學家 Ray Colton 開辦了為期一週的暑期工作坊，為對這個主題感興趣的人提供入門介紹，參加者大多來自校外。Jo 和我有過許多激發思考的討論，我也漸漸開始參加在紐約市舉辦的早期嗓音基金會研討會。

同樣在 1970 年代後期，我受邀在大急流城的卡爾文學院擔任一場神劇演出的男低音獨唱，並結識了擔任男高音獨唱的歐柏林音樂院聲樂教育家 Richard Miller。我邀請 Miller 到 SU 開設工作坊，隨著我們成為朋友，我得知他與荷蘭格羅寧根的耳鼻喉科醫師暨嗓音生理學研究者 Harm Schutte 有長期的合作。巧的是，格羅寧根也是備受推崇的聲樂教育家 William Vennard 與嗓音科學家 Janwillem van den Berg 共事之地，後者正是發聲的肌彈性空氣動力學理論的提出者。Vennard 正是從與 van den Berg 共事的那段時光中，為他廣受好評的著作 Singing: The Mechanism and the Technic 找到了基礎。因此在 1982 年，我決定拜訪 van den Berg 教授，他隨後將我介紹給 Schutte。接著兩人為我安排在 1984 年春季學期前往格羅寧根。我就這樣跟著耳鼻喉科醫師 Schutte 博士度過了我的第一次學術休假。我把這次休假視為一個獨特的機會，能在一位有資格執行侵入性檢查的喉科醫師的關鍵協助下，盡可能多學習嗓音科學。

Harm 想嘗試的其中一項檢查，是將一根相當堅硬的導管（原本是設計給泌尿道用的！）穿過聲門的後聯合，以直接測量快速變化的聲門下壓與聲門上壓。另有幾位荷蘭同事曾將這套實驗程序用於言語研究，但我們的研究將是首次有系統地應用於歌唱嗓音。（據我所知，這也是迄今為止的最後一次。）

老實說，我並不期待吞下那根導管，於是盡可能拖延，寧可先去了解侵入性檢查的其他面向（即視訊喉鏡檢查），以及 Schutte 本人關於聲門下壓的博士論文研究。Schutte 曾經成功地用食道氣球測量平均聲門下壓：氣球從鼻腔放入，再吞進食道，這個過程相對簡單，聽起來遠比實際可怕。當我們終於開始用那根硬導管穿過聲門後聯合進行壓力測量時，起初的結果是我不停咳嗽，只能維持短暫的持續音高。我擔心實驗失敗了，但隨後在少數幾段成功發聲的持續片刻中，看到了聲門上下壓力振盪的「美麗」畫面。將它與標示聲門閉合與開啟瞬間的電聲門圖訊號（EGG）一起檢視時，結果相當令人滿意。為了在之後的實驗中避免咳嗽痙攣，我們發現插入導管後休息 15 分鐘大有幫助。接著我在母音之前加上一種類似 [v] 的聲音，這進一步幫助聲帶開始平順振動，並延續到持續的母音中。這項程序對我來說從來沒有變得容易，但我們又回頭進行了四次長時間的測量，甚至還能從其他可參與的職業與業餘歌手身上蒐集資料。

這些早期實驗的結果相當具有啟發性。壓力資料與 EGG 資料共同顯示，在聲門閉合時，聲門上壓最小，而聲門下壓最大；因此，基本的聲學脈衝是負向的，產生的是稀疏波，而非壓縮波。這個結果與當時普遍的科學觀點相牴觸。在嗓音科學史上的那個時期，對發聲的直覺理解認為，聲門下壓在聲門閉合相時升高，使聲帶猛然張開（開放相），從而在聲門開啟時產生一連串壓力波，形成準週期性的基音頻率。人們假設聲學壓力波是以壓縮，也就是正向脈衝開始，為發聲提供聲學能量。遺憾的是，van den Berg 並不支持我們的結論，並在兩年後辭世，這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解決。

但事實證明，我們和那根硬式喉部導管的緣分還沒結束。Schutte 熟識一位優秀的職業女高音，她願意嘗試我們的實驗，理由是既然我做得到，她也做得到。合理的推論是，古典女聲典型的「假聲」聲區，聲門內收程度本來就比歌劇男聲來得低，因為男聲的高音域是以一種經過調整的「胸聲」聲區發出的。因此，位於後聯合的導管在發聲時應該較不構成阻礙。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在整個歌唱音域中，導管對她都沒有造成太大困難。她的資料中特別令人驚訝的發現是：所測得的聲門上壓峰對峰變化中，包含一個短暫的階段，聲門上壓在那一瞬間超過了聲門下壓，顯示通過聲門的氣流曾短暫逆轉。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發現給了我一個靈感。

一年前，也就是 1984 年 6 月，我首次在嗓音基金會研討會上發表報告，介紹我們與 van den Berg 合作的實驗中一些具啟發性的發現。隔年，嗓音科學研究領域的巨擘 Gunnar Fant 宣布將在波羅的海的哥特蘭島舉辦一場會議。受邀參加的都是國際頂尖的嗓音科學家與臨床醫師，包括我在嗓音基金會研討會上以及從他們發表的研究中就十分欽佩的 Ingo Titze 和 Johan Sundberg。此外，受邀者還有我在 SU 結識的同事、知名言語科學家 Martin Rothenberg，以及 Harm Schutte。受邀者都需要發表報告。我想到我們的聲門下壓與聲門上壓測量或許值得在這群人面前提出，於是提議由我撰寫一篇論文，再由 Harm 發表。雖然主辦單位對這項提案有些猶豫，但論文獲得好評，Fant 還特別提及，之後也正式出版。當時我已年過五十，感覺自己像是遲來地闖進了一場「大人物」的聚會。

在接下來的 25 年裡，Harm Schutte 和我持續對歌唱嗓音進行成果豐碩的研究，每年都在嗓音基金會研討會上發表，並在同儕審查期刊上發表一系列文章。1987 年，我辭去 SU 的教授職位，搬到格羅寧根，全心投入科學研究。我尤其深感興趣的是，探究如何運用現代科技來充實實際的聲樂個別課教學。

1990 年代，電腦已進入格羅寧根嗓音研究實驗室的考量範圍，但我並未多加留意。事實上，我生於 1933 年，相當確定自己已經過了會去接觸電腦的年紀。但多虧 Harm Schutte 耐心地引導我學習，我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大約在那時，個人電腦已經發展到能夠「即時」進行頻譜分析的程度，可以立即顯示共振峰調諧對聲源諧波相對強度的影響。（共振峰是聲道中可變的主要共鳴頻率，形成各種不同的母音。）格羅寧根大學醫院提供 Harm 資源，委託開發一套電腦程式（在 MS-DOS 上），能同時顯示並記錄麥克風訊號、頻譜分析與電聲門圖儀（EGG）訊號。

我迫不及待想把這項新的技術工具介紹給聲樂教師，因此起初很驚訝，我們在嗓音基金會研討會上的報告似乎沒有引起與會者多少興趣。舉例來說，我們指出「共振峰調諧」是一項關鍵的實用手段：技巧純熟的歌手藉由調整聲道的共鳴，成功克服「換聲區」（passaggio）的挑戰，唱出歌劇中高潮時刻的高音。根本的問題在於，隨著基音頻率升高，諧波之間的間距也隨之加大，自動辨識共振峰頻率的技術便逐漸失效。然而，當我們展示即使如此，只要巧妙運用氣泡音（vocal fry），仍能可靠地（即使不算精確）辨識出共振峰頻率時，這個消息卻遭到冷淡以對。這樣的反應或許在意料之中，因為聲樂教師的專業展現在於聽出想要的結果，而不是看著聲源諧波的視覺顯示。儘管如此，我決心繼續這條研究路線，因為它在我自己的實際教學中展現了極大的潛力。雖然沒有一大群聲樂教師熱情蜂擁而至，但仍有少數人表現出熱切而深入的興趣。

Jim Doing 是一位年輕的美國男高音，1996 年住在荷蘭，我偶爾為他上聲樂課；後來他在密蘇里大學謀得聲樂教職。在我們一起上課時，Jim 是第一位刻意運用視覺化共振峰調諧回饋的職業歌手。當被問到他的「研究興趣」時，他提到了我們在共振峰調諧方面的工作，大學隨即表示願意資助這類研究。部分經費用來讓我帶著一些笨重的儀器前往，與 Jim 和他的學生一起工作，結果那幾週相當成功。我記得 Jim 有一位男高音學生，嗓音特別出色，他漂亮地示範了在有所依據的共振峰調諧下才能達成的關鍵「換聲區」技巧。

碰巧的是，我的男高音朋友 John Stuart 擁有出色的歌劇生涯，後來落腳於聖路易華盛頓大學，他當時正是美國全國聲樂教師協會（NATS）即將舉行的兩年一度全國大會籌備委員會的成員。John 熟悉我的工作，便提議將它排入議程。於是，Jim Doing、他的得意門生和我從密蘇里州堪薩斯市開車前往聖路易，一路上都在車裡排練我們下午的報告。反應相當正面。知名男中音 Ron Hedlund 表示他想為伊利諾大學（UIUC）引進 VoceVista，而在紐約州立大學弗雷多尼亞分校（SUNY Fredonia）任教的年輕歌手 Dan Ihasz 也表達了他的熱忱，並展開了長達數年的過程，學習將它熟練應用於聲樂個別課教學與他自己的歌唱技巧。Dan 至今仍在弗雷多尼亞與他的聲樂及聲樂教學法學生一起使用 VoceVista，其中一些學生如今也正開創自己成功的事業。

還有 Garyth Nair，他是紐澤西州麥迪遜市德魯大學的合唱指揮、聲樂教師與教學研究者，也是網際網路的早期使用者及新科技的推廣者。我在 1997 年的嗓音基金會研討會上認識了 Garyth，當時我發表了最初版本的 VoceVista。那次初識之後，我們決定合作，讓這套軟體對聲樂教師而言更容易使用。第一步是讓它相容於 Microsoft Windows，這在當時還是一套新的作業系統。Garyth 先前曾與美國工程師 Richard Horne 聯繫過，Horne 在網路上發布了一套免費的頻譜分析程式。只用一封簡單的電子郵件詢問，就讓 Horne 同意見面討論 VoceVista。但事情還有另一個轉折。除了頻譜分析之外，我還希望在這套軟體中加入電聲門圖功能（來自 Martin Rothenberg 的 Glottal Enterprises）。於是後來便由 Richard Horne 將聲學訊號與 EGG 訊號都整合進最初的 Windows 版 VoceVista。

然而，VoceVista 系統要更廣泛普及，仍有一個嚴重的障礙：EGG 的高昂價格，因為當時的 EGG 是專為醫療用途設計，也只供醫療使用。經過一番打聽，Schutte 找到了一位足智多謀的荷蘭工程師 Gerrie Goeree，他重新設計並親手製造了一款獨特的 VoceVista EGG，能產生極佳的波形訊號，而且價格是歌手與聲樂教師負擔得起的。

接下來的十年，我們的軟體有所改進，主要是 Richard Horne 將他自己的聲譜圖軟體整合進 VoceVista。這項新技術讓人能即時看到歌手的共鳴調整，因此可以將訊號投影出來，讓觀眾在歌手做出變化的同時看到這些變化。接著在 2007 年 6 月，我們邀請 Your Voice, an Inside View 的作者、聲樂教育家 Scott McCoy，在弗雷多尼亞為 Dan Ihasz 的幾位學生主持史上第一場「連線大師班」。這堂課大獲成功，Scott 也在那年夏天稍晚開始自己使用這套程式。

我知道 Scott 先前自費出版了 Your Voice，這本書為聲樂教學提供了基本的聲學與生理學背景，於是我開始把 VoceVista 構想為他書中嗓音科學的延伸與實際應用。Scott 剛獲選為 NATS 的下一任會長，對 2008 年在納士維舉行的兩年一度大會的議程內容具有影響力，因此他大膽決定以一場使用 VoceVista 的連線大師班作為大會的開場。這個發展讓我看到一個重要的機會（即使稱不上是一份義務）：寫一本可以作為 VoceVista 與 EGG 詳細使用手冊的書，並趕在 NATS 大會時出版。我問 Scott 是否願意編輯並出版這本書，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於是，我開始撰寫 Resonance in Singing 的草稿。

Resonance in Singing 的實際寫作進行得很順利，因為大部分內容我已在一系列已發表的文章中寫過，這些文章後來集結成我的醫學博士論文（2000 年，格羅寧根大學），題為 Registers in Singing: Empirical and Systematic Studies in the Theory of the Singing Voice。Scott 是一位樂於助人且效率極高的編輯，即使他同時擔任西敏合唱學院的專任教職，又要處理 NATS 會長的事務。雖然 2008 年春天一場緊急闌尾切除手術讓我的寫作一度中斷，這本書仍及時在納士維大會前完成，而使用 VoceVista 的連線大師班正是那次大會議程中開幕的全體會議項目。

我想可以肯定地說，在場觀眾很少有人完全理解那堂濃縮版大師班的內容，但教學與嗓音科學之間的連結是顯而易見的。一小群有興趣的聲樂教師（因為使用氣泡音來找出共振峰，我們給自己取了「Fryers」這個暱稱）持續交流資訊、分享心得，並推動我們在聖安東尼奧、斯德哥爾摩與拉斯維加斯舉辦的兩年一度「歌唱生理學與聲學」（PAS）工作坊（先前的工作坊則在格羅寧根與丹佛舉行）。

加入 EGG 的基本聲學分析軟體後來被稱為 VoceVista Pro，並與 Resonance in Singing 一書一同，持續成為世界各地聲樂教師的重要工具。它也是蘇格蘭皇家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 Stephen Robertson 即將出版的博士論文的基礎。該論文涵蓋他在指導學生時對這套程式的運用，以及對國際歌劇舞台上成功職業歌手的資料分析。

儘管 VoceVista 在聲樂教學界越來越受歡迎，它即將再次經歷一段變革期。開發了 Overtone Analyzer 軟體的 Bodo Maass 提議更新並改良 VoceVista 軟體，在基本的音訊與 EGG 訊號之外加入影片訊號，並導入其他技術上的進展。目前（2020 年 1 月）我們正處於完成產品的最後衝刺階段，同時也在為 Resonance in Singing 第二版進行大幅修訂，以配合 VoceVista Video Pro 的更新。